江都宫里最后的那个黎明，是带着铁锈味的。 兵器碰撞的声音，不像乐曲，更像骨头断裂。 杨广醒来的时候，头疼欲裂，不是因为宿醉，而是被这股冰冷的杀气给顶醒了。 他没看见往日端着醒酒汤的侍女，只看见一张张麻木的脸和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刀。 那一瞬间，他什么都明白了。 没有咆哮，也没有挣扎，这个天下的主人，只是看着眼前带兵的宇文化及，低声说：“我待你不薄，为何至此？” 得到的是一片死寂。 最后，他解下自己的绸带，递了过去。

那根绸带，终结了一个五十岁男人的生命，也勒死了一个曾经无比辉煌的王朝。 故事得从很久以前说起，从那张戴了整整十年的面具开始。 杨广不是嫡长子，这意味着他要坐上那个位子，就得靠自己去争，去抢，去演。 他的观众，是他那以节俭和猜忌闻名的父亲杨坚，和他那极度厌恶男人拈花惹草的母亲独孤皇后。 于是，大戏开场。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晋王杨广的府邸，比普通官员的还朴素。 府里的琴瑟，弦都锈断了，上面落的灰能写字。 王府里的侍女，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，脸上不施粉黛，见了独孤皇后，个个都低着头，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。

杨广自己呢，只跟正妻萧妃出双入对，旁人想送个美女给他，他都板着脸拒绝。 这些事，一桩桩一件件，都像提前写好的剧本，精准地传到宫里，传到他父母的耳朵里。 独孤皇后听了，满意地点头，觉得这个儿子像自己，专情，懂规矩。 杨坚听了，也觉得这个儿子沉稳，不像太子杨勇那样张扬。 演戏，就要演全套。 有一回，他带兵出征，天降大雨。 亲兵赶紧给他披上油布雨衣，他一把推开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自己身上，对着三军将士大声说：“将士们都在淋雨，我杨广一个人怎么能躲在伞下？” 这话传出去，军心大振。

传回京城，杨坚更是龙颜大悦，觉得这个儿子能跟士兵同甘共苦，有明君之风。 他表演得有多投入，他的大哥杨勇就有多真实。 杨勇喜欢华丽的衣服，喜欢听歌舞，身边妻妾成群。 这些在一个普通皇子身上再正常不过的爱好，在杨广的精心策划下，全都变成了“品行不端”的罪证。 他收买了东宫的人，把杨勇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，添油加醋地汇报给杨坚和独孤皇后。 今天太子穿了件绣着龙纹的衣服，明天太子宠幸了哪个小妾冷落了太子妃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被无限放大，成了动摇国本的大问题。 公元600年，这场戏演到了高潮。 杨勇被废为庶人，杨广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太子。

朝野上下，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。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完美的储君，一个未来的圣主。 没人知道，这张完美面具下面，压着一头怎样的野兽。 四年后，仁寿宫。 隋文帝杨坚病得快不行了。 杨广知道，自己的戏，快要演完了。 他守在父亲的病床前，白天愁容满面，亲自喂药，夜里却悄悄给外面的心腹大臣杨素写信，商量着怎么在老皇帝咽气后，第一时间控制住局势。 可谁也没想到，这封要命的信，送错了，送到了杨坚的手里。

看着信上那些迫不及待瓜分权力的字眼，杨坚气得浑身发抖。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来自后宫。 他最宠爱的宣华夫人，衣衫不整，哭着从外面跑进来，扑到床边，只说了句“太子无礼”。 杨坚瞬间就明白了。 这个自己最看好的儿子，竟然在自己还剩一口气的时候，就对自己的人动了手。 这已经不是色欲熏心了，这是赤裸裸的权力示威。 “独孤误我！” 杨坚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嘶吼出这四个字。

他要废了杨广，重新立杨勇。 可惜，太晚了。 杨广的剧本里，从来没有“失败”这两个字。 他的人早就控制了整个仁寿宫。 杨坚的命令，根本传不出去。 没过多久，杨坚就死了，死因成了一个谜。 第二天，杨广登基。 他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为父亲办丧事，而是派人去把宣华夫人接到自己的宫里。

压抑了十年的欲望，像洪水一样冲垮了所有的堤坝。 他终于不用再演了，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。 如果说，开凿大运河，是为了打通南北经济；三征高句丽，是为了彰显天朝威仪，这些事不管后人怎么评价，多少还能找到一些“功在千秋”的理由。 那么，当他回到自己的宫殿里，关上门之后所做的一切，就纯粹是一个被权力撑爆了的灵魂，在进行一场场疯狂的实验。 唐宋时期的一些笔记小说里，虽然不能全信，但多少也透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。 比如，他下令宫里的女子都穿开裆的裤子，这样他就可以随时随地满足自己的欲望。 这种命令，已经超出了享乐的范畴，它是一种彻底的物化，把人变成了没有尊严的工具。 他在洛阳修建西苑，里面有个龙鳞池。

夏天的时候，他就让上百个宫女脱光了衣服在池子里嬉戏，他自己坐在龙舟上欣赏。 这已经不是寻欢作作乐了，这是在欣赏自己的绝对权力。 有一次突然下起暴雨，宫女们在池子里乱作一团，淹死了不少，他看着竟然还能笑出来。 他建的“迷楼”，里面机关重重，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，专门用来和他看上的女人寻欢。 在迷楼之外，整个皇宫，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给罩住了。 每个人说什么话，做什么事，见了什么人，都会被详细记录下来。 这里没有秘密，只有监控。 一个人，怎么能变成这样？

或许，问题的根源，就出在他得到皇位的过程上。 因为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，他的位子是“骗”来的。 这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，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。 他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，向所有人，也向自己证明，他才是这个天下的主宰。 他要建前无古人的工程，打前无古人的仗，享受前无古人的奢靡。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权力是无限的，是不容置疑的。 压抑得越久，反弹得就越厉害。 曾经，他被迫装作节俭，登基后，他就用最奢华的方式巡游全国；曾经，他被迫装作专情，登基后，他就把全天下的美女都搜罗到自己身边。

最要命的是，隋朝的制度，给了他实现这一切狂想的可能。 权力高度集中，皇帝说一，没人敢说二。 那些敢于劝谏的大臣，不是被杀就是被贬。 当所有的刹车都失灵之后，这辆名为“大隋”的马车，就只能任由他这个疯狂的驾驶员，一路冲向悬崖。 公元618年，江都的兵变，只是这辆马车最后的坠毁。 当士兵们冲进宫殿，他们没有看到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，只看到一个被欲望和恐惧掏空了的躯壳。 他演了一辈子戏，骗过了父母，骗过了天下人。 可当他终于可以做自己的时候，却发现面具后面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亲手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最华丽的监狱，也最终死在了里面。 他死后，萧皇后和宫人拆掉床板，做了一副简陋的棺材，将他草草葬在了江都宫的流珠堂下。 后来，还是陈棱这个旧部于心不忍，为他办了个小小的葬礼，改葬在吴公台下。 参考资料： 《隋书·卷三·帝纪第三·炀帝上》《隋书·卷四·帝纪第四·炀帝下》《资治通鉴·卷一百八十·隋纪四》《资治通鉴·卷一百八十五·隋纪八》